油坊

作者: 钟读花2021年07月22日现代散文

粘稠,油香漫溢,犹如一种复杂的、不离不弃的情绪。这些年,老油坊,就是以这样的一种感觉,存留在我的记忆里。绵醇的,怀旧的,一个生命记忆的节点。

油坊,是用来榨油的,豆油或者花生油、菜籽油,我们本地,多的是黄豆油。那个时侯,似乎每一个村庄,都会有那么一两座油坊的。这样的油坊,通常比较原始、简陋。建在村头显眼处,或者村庄的中心位置。房屋,只有三四间,分为内间和外间,内间用来储存黄豆或成品的豆油,外间则是榨油的地方。一架榨油机,耸立在正中;一口大大的铁锅,蹲坐在某一个墙角,一根烟囱连接着锅灶,然后伸出房外,将一串串黑烟,送上青蓝的天空。外面,挂一简单的招牌,书写“油坊”二字,白底红字,在时间的浸染中,色彩渐趋黯淡,那“油坊”二字,就给人一种油腻腻的感觉。

其运作方式,自然是农家作坊式的。所以,一座油坊,并不需要很多人,只有三四个人就够了。我喜欢那种看上去极其笨拙,而原始的榨油方式。榨油机,简单得让人感到某种简陋的担忧。中间一根粗大的圆形铁柱,铁柱上布满螺纹,铁柱的下部,是一个圆形的光滑铁盘;上部,同样是一个圆形铁盘,不过,四周装有几个把柄,可以用来旋转罗盘。整座榨油机,底部用木垫固定住,那种“木垫”更好地接通了地气。用黄豆制成的“豆垛子”就放在两个圆盘间。乡下人管那种圆形的豆饼盘叫“垛子”。大粒的黄豆,被粉碎后,先放进大铁锅中蒸煮,蒸后的黄豆颗粒,就放进垛子中。垛子的底部和周围是一个圆形的稻草圈,稻草将黄豆兜住,不至于漏掉。挤压之后,豆饼上常常稀稀落落地粘着一些稻草,像是一些附着的记忆。本地不产稻草,那些稻草,应该是来自遥远的南方。油浸的稻草,仍旧透着一种草绿的色彩,倔强地闪烁着来自南方的某些特质,稻草极其干净,像南方某日闪亮的天空。

我喜欢看那榨油的过程,确切地说应该叫“压”油。几个垛子,摞在一起,放进两个圆盘之间,就可以“压”油了。两三个工人,转动榨油机上面的圆盘,用力旋转,圆盘就会顺着螺纹向下挤压。你能听到被挤压的吱吱的声响,像是一种快活的呻吟。那种旋转,一定是得用上很大的力量的,我看到他们把衣服都脱掉了,只剩下一件简单的衬衫,挂在身上,襟怀是散开的,饱绽的肌肉裸露着,散射着生命的强悍和力度。大滴的汗水从脸颊上流淌下来,脊背被汗水滋透。他们不停地擦着汗水,人,气喘吁吁。豆饼垛子,在力量的挤压之下,贮存其中的豆油,就顺着稻草缓缓流出,淅淅沥沥,通过稻草的草尖,滴进下面的沟槽里,然后再顺着沟槽,流入油池之中。我常常注视那一根根稻草尖上的油滴,它们凝于其上,轻微的颤动后,决然而下,让人油然而生某种兴奋;再看那些稻草,流过豆油后,依然光亮着,青润着,让人想到田野间,清风吹着的葱绿的稻田;油槽是不锈钢的,豆油从里面流过,遗下一道淡黄色的印痕,在不锈钢光滑的面上,滋着,洇着,变得异常的柔和、滋润;油池中已聚集了很多豆油,油面上,一些淡黄色的泡沫漂浮着。

榨油的人,习惯拿一把“油勺”,在油池中舀动,凝神地看着黄黄的豆油从油勺中缓缓地流下,复又注入油池中。一下,两下……那样做着,有一种不厌其烦的满足。人的脸上充满了喜悦,容颜散溢着一种明亮的光彩。做完后,人便坐在一边吸烟,悠然地望着门外。枣木璇成的油勺,被放在一边,紫红的色彩,油浸之下愈加闪亮,像反复打磨的一些生活的影像。

明晰着,深刻着,泽润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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