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 琴

作者: 曹春雷2020年08月30日短篇小说

他看见一个小姑娘——— 八九岁,穿着校服,似乎是附近哪个学校的学生,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屋。他皱起眉来,哪个员工又带孩子来上班了,便走过去,想看看是谁的孩子。

孩子进的那间屋,是清洁工用来堆放杂物的。门半开着,小姑娘背朝他坐着,从膝上的书包掏出了什么,舒展开,摆在面前的矮桌上。他敲了敲门,小姑娘扭回过头来,朝他笑了笑。笑得很灿烂,一下子就融化了他脸上的霜。

“嗨,小朋友。”

“叔叔好。”

走近了才看清,小姑娘的面前是个经过折叠的纸壳,上面画了一道道黑白相间的格子,似乎是钢琴的琴键。“是琴键吗?”他问。“是啊,我画的,很像吧?”小姑娘的神情有些骄傲。“嗯,”他竖起大拇指,“真厉害。”

“用这个——— 弹琴?”

“嗯。”小姑娘两只胖胖的小手,在“琴键”上起起落落,像两只飞动的白鸽。这样弹着时,她还歪着头,就像坐在一架真的钢琴前,很享受地听着指下的琴声。

“我妈妈说,用心听,就能听得到琴声。”

他想起自己的女儿,每天傍晚被她妈拽到钢琴前练琴时噘着嘴的样子。

他还想起他八九岁时,村里很多人家都买了自行车,孩子们每天黄昏学骑自行车,一路欢笑着,在乡间的路上飞驰。他家没有。他一个人在院子里,骑着一个高凳,想象成骑自行车,在柏油路上,将铃铛声撒落一地。

这时,手里拿着拖把和扫帚的丁翠丽进来了,看见他,很惊慌的样子,结结巴巴地解释:“孩子放学后,非要来看看我工作的地方,等着我一起回家……我拗不过她。”他笑了笑:“没事啊,干完活后,早走一步吧,别让小姑娘等急了。”

他知道丁翠丽在这里干完活,傍晚还要去一个饭店刷盘子,刷完盘子后,还去夜市摆摊,卖小饰品。她丈夫去年因病去世,欠下了很多外债。他曾经考虑在公司为她组织捐款,但她很礼貌地拒绝了,说自己能还清欠款。

丁翠丽平时工作很认真,楼道里一尘不染,厕所的地板都能照出人影来。每次客人来,都要夸夸他这里的卫生。

很快到了年底。有一天,他和几位副总一起,找到正在擦玻璃的丁翠丽,拿出一个纸杯,里面是一个个纸团,说:“公司对工作勤恳的员工进行奖励,以抽奖的方式,你抽一个吧,要看你的手气了,里面的奖有电水壶、电饭煲、洗衣机……最贵的,是钢琴。”

丁翠丽很激动,不住地搓着手,说:“我女儿最喜欢钢琴了。”然后很忐忑地,闭着眼从纸杯里摸出一个纸团来,慢慢展开,是钢琴!她叫了起来。

他笑了。她不知道,这是公司特意为她一个人组织的抽奖活动,纸杯里的每一个纸团上,都写着“钢琴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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